山濤怔怔地望著停在面前的銀槍，在決定救援司馬師的時候，他就已經(jīng)做好了死亡的準(zhǔn)備，但真當(dāng)自己目睹了面前的少年將軍如疾風(fēng)掃落葉一般將自己帶來的百余人清剿🚂😬干凈時，卻又感覺道一股強(qiáng)烈的不真實感。

    “還請文將軍槍下留人。”

    山濤神情復(fù)雜地看著從拐角處繞出的挺拔身影，剛才正是他的及時開口🆎🗜🐂，才讓🌨🏸那柄鋒利的長槍沒有刺穿自己的喉嚨。

    “既是嵇大夫開口，那晚輩先行告退。”

    文鴦看見嵇康已💭💲經(jīng)匆匆趕來，又覺得山⏰😙🍧濤一人已經(jīng)沒有什么威脅，因此也是簡單地抱拳行禮后就帶著🔐🏙🛹手下的兵卒快速離去。

    “巨源長😶😗🏂我二十余歲，難道還要我親手扶你起來嗎？”

    “叔夜既⛺🐋🕐然找到了自己的路，何必在乎我🎅💠💗這個已經(jīng)絕交的朋友是否處在泥濘之➕中呢？”

    面🦏👏🛑對嵇康面的發(fā)問，山濤只是搖了搖頭，渾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泥🚑水與血跡，仍是坐在地上，淡淡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真的不懂，還是不懂裝懂？”

    嵇康蹲下身子，毫不在意地盤坐在山濤對面，一如📫當(dāng)年兩人相識之際。

    “庸俗之人或許會看⛲錯那篇《📸與山巨源絕交書》，但你絕對知道，對嗎？”

    “我之⌚🚉前就已經(jīng)說過了：‘古之君子，絕交不出丑言’，又怎么會在與你的絕交書中洋洋灑灑寫下一千八百余言呢？”

    山濤的目光柔和了一些，但還是👂沒有抬頭，只是⛸兀自盯著地上漸漸蔓延開來的血色發(fā)呆。

    嵇康笑嘻嘻地湊了過去，渾然不🎏顧身上原本素凈的白袍沾染上臟污，用手摟著山濤的肩膀說道：

    “巨源，當(dāng)年我們剛💡💤🚛剛熟識之時，不是喜歡互相點評彼此的作品嗎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今天你不想說話，那我就先獻(xiàn)丑了。”

    嵇康四處望了望，感嘆了一句：

    “無酒也無竹，倒是可惜了我這篇好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還記得我開篇用了《🍵🔥莊子》中越俎代庖的典故，說‘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，引尸祝以自助，手薦鸞刀，漫之膻腥’，把你拉我出來做官比喻成羞于一個人做菜的廚師，要拉祭師來幫忙，讓我手執(zhí)屠刀，也沾上一身腥臊氣味，這個故事活用我可是相當(dāng)滿意的。”

    嵇康搖頭晃腦地感嘆著💁🌹，❗倒是讓山濤苦笑了一聲：

    “叔夜既然如此看不上🙁😻仕途，又何必糟踐于我呢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從未糟踐于你，世人只知越俎代庖的典故，卻大都忽視了他的出處，巨源當(dāng)年與我共治《莊子🕎❗》，不會不🍟🚨🛎知道這一篇吧？”

    面對嵇康的逼問，山濤含含糊糊地回答道：

    “卻是出👷自逍遙游那一篇，只是具體內(nèi)容我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確實出自逍遙🥓🦏游，那一篇是記載了三代時期堯請當(dāng)時著名的隱士許由出來做官的故事，當(dāng)時許由便是這么回答的，您既♐🐢👻然已經(jīng)把天下治理好了，又何必讓我去代替呢，這不相當(dāng)于廚師雖然不做飯，但也🥏👮不能讓祭司來越過自己的職責(zé)代替他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兩個人都🌲🚠🛋沒有錯，只是前者不愿‘忘民’，后者不愿‘忘己’罷了。”

    嵇康將目光投向星空，言辭誠懇：

    “汝之志即入世建功，不敢忘民于🎁🎽天下，吾♏🌖💛之志✔🍎即出世避難，不敢忘己于本我。”

    “各有追求，🕤何必強(qiáng)求，從來😇就沒有誰對誰錯。”

    山濤意欲開口，但最終還是蠕😲動了兩下嘴唇，沒有出聲。

    “當(dāng)然，估計還有一處地方可能讓你有些膈應(yīng)，那就是我說你‘己嗜臭腐，養(yǎng)鴛雛以死鼠也’，把你比作🍜吃臭腐之食的鴟，這是當(dāng)年莊子嘲諷惠子時的話。

    惠子在梁國為相，怕莊子去代替他，莊子就把自己比喻成非梧桐不棲，非練實不食的鴛雛，一只鴟捕捉到一只死老鼠，看見鴛雛飛過，生怕🌵他搶走了自己的食物，就尖聲鳴叫嚇走它。最后才調(diào)笑般地對惠子說道：”

    “今子欲以子之梁國嚇我耶！”

    嵇康模仿的惟妙👄🏁🌈惟肖，🔩讓山濤也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，仿佛回到了二人過往隱居之時一同研習(xí)《莊子》的時光。

    嵇康似乎也想起了什么，眼圈不由得紅了：

    “但是，惠😩子一直都是莊子的知音，一直都是莊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最好的朋友啊……”

    嵇康說完這句話后，終🎷🐯🆓于是忍不住掉下淚來，幾乎是哽咽著繼續(xù)說道：

    “我們當(dāng)🔃💈🙍時居于山林之時🖱，巨源你就曾感嘆過‘天地四時，猶有消息，而況人乎’？”

    “因此我從未怨恨過你，也從未想過與你絕交。

    ‘君子百行，殊途而同致，循性而動，📔📍🎴各附所安’。

    ‘故有處朝廷而不出，入山林而不反’。”

    嵇康的眼淚越下越多，再不見之前的悠🆓🚷然氣🥋度，雖然已經(jīng)三十歲了，但在大他二十歲的山濤身邊，仿佛還是一個稚子一般：

    “此篇雖為《與山巨🛂❕😋源絕交書》，但只要讀過，怎么會🔸🎅覺得這是我與📖🛠🔉你的絕交書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不過是借您的名義，向他人發(fā)出自己的🐺🥪📹志向罷了，我真正想要絕交的，從來就不是巨源你，而是這個臟污納垢的世道啊！”

    在嵇康幾乎是剖心般的獨白中，山濤只是一言不發(fā)，用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嵇康，伸手🤘替他順著氣。

    “是，🌁💹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，我們的選擇都沒有錯。”

    “但最終我們走👎的仍舊不是同一條路，而現(xiàn)在不知對錯的前方，將會有后人替我🍏🛤們定義。”

    “若汝勝🌓🌼，汝便是對的，若汝🐟🍦敗，汝便是錯的。”

    “青史之🐿🔻上難留情👁分，身死族滅，一語之間，對錯之分，一筆定義。”

    山濤終于是站了起來，低下頭俯視著嵇康道：

    “可能你覺得你的路是對的，但🖇我也認(rèn)為我走的路是對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時候不是沒🏅有誰對誰錯🚺☔，而是此時此刻，難分對錯。”

    嵇康看出了😲🔧😋山濤眼中🚈🥓的決然之色，還想伸出手勸阻，但只接到了一抹撕下的衣🔕🕔🏋擺。

    “昔日華子魚與管幼安割席斷義，今日，你我……便🔽割袍斷義吧。♎”

    那片撕下的斷🕘🚖🧚袍🍕🍇在月光下隨風(fēng)飄搖，落在🤸😆👓嵇康手中。

    山濤做完🙏這一切后，似乎就😛🕞🥓不再打算回頭，搖搖晃晃卻仍步履堅定地朝大將軍府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嵇康只是大罵道：

    “山巨源，要割你割！我絕對不會割的，這只是你單方面的🗃👅🌕絕交，🌙🌘😨和我的絕交書一樣，平了！”

    山濤的身子抖了抖，但仍沒有回頭，只是傳出👥🍰🎰聲來：

    “我家里的孩子還希望你多照顧了🏄🔨，山簡才剛滿歲，小家伙很可愛。有你嵇叔夜在，此子定不孤也！”

    “放屁！你以為我💓🎶😳不知道嗎👉🧗？你山巨源有五個兒子五個女兒，全部交給我養(yǎng)？”

    “要托孤也是我托孤吧，我就只有一兒一女，比你這👸👳拖家?guī)Э诘目伞珊谜疹櫠嗔耍　?br/>
    嵇康望著山濤的背影嘶吼道。

    “叔夜，你還記得我們當(dāng)時共同🍾🍔🐨研讀《莊子》中莊子妻死，莊子鼓盆而歌的那一段嗎😔？”

    山濤終于是回過頭來，但在黑暗中看不清面色。

    “察其⬜🍒始而本無生，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，非徒無形而本無氣。雜乎芒芴之間，變而有氣，😐📐氣變而有形，形變而有生，今又變而之死，是相春秋冬夏四時行也！”

    山濤🗓🏴大📠✳聲背誦著這段莊子的生死觀名句，沖嵇康促狹一笑道：

    “又何必嗷嗷隨之而哭矣！”

    “叔夜，這便是，我教你的最后一課了……”

    嵇康只能是看著山濤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拐角，仰天長嘯一句，抓起地上的🔅長刀，猛然朝旁邊的墻面上劈砍了幾下，手被巨大的反震🏃🛎🎨力震的生疼，卻還是難以壓下胸口的一股郁結(jié)之氣。

    “山巨源，別死了！大不了，再🍖回去，再🥪🐀🌞回到那片竹林里去！”

    嵇康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，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那處拐角，手里的長刀鏗鏘一🍙聲落在地上，其人如同扎根于碎巖之中的一顆孤零零的松樹，充斥著巨大的失意與悲傷之情。

    山濤仍在跌跌撞撞地走著📙🚺，他聽到了嵇康在他身后的呼喊，聽🔅🌀😽到了“竹🥤🌭林”二字。

    許多的記憶開始在他的腦海里復(fù)蘇，幼時喪親，家中貧困卻仍苦學(xué)不殆，中年成家卻無法立業(yè)，與嵇康，阮籍等人相交于竹林，最后終于是自🙍💲🍘以為認(rèn)清了世道，借著姑表關(guān)系攀上了司馬師（山濤的從祖姑山🎚💸🥓氏是司馬懿夫人張春華的母親）。

    他記得那時候司馬師詫異卻嘲諷的嘴臉：

    “當(dāng)世的呂望也要出來做官了？”

    四周傳來哄笑，遙遠(yuǎn)的像是不存在的回憶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的妻子韓氏，在他做官之前，山家家徒四壁，但她從來沒有怨🍧🍉🤔言。

    韓氏曾經(jīng)覺得自己和嵇康，阮籍二人的交往超出了尋常的友誼之情，于是問自己怎么回事，他回🐎答說：“眼下能做我的朋友的，就只有這么兩位了。”

    于是韓氏笑著說：“我也🐪想看看他們，可以嗎？”

    嵇👫康和阮籍第二次來的時候，韓氏就勸山濤將兩個人留🤥下來住宿，并給他們準(zhǔn)備了好酒好肉。然后，韓氏不但把自己家的墻鉆穿了，還一直🕜看到天亮?xí)r分才回來。

    那時候自己大約是有些不爽，嘟著嘴問起韓👖🌹🌄氏對二人的看法，韓氏坦直地對自己說：“🤘你呀，才智情趣比他們差遠(yuǎn)了🏰💚⛹！不過以你的見識與氣度和他們交朋友，還差不多！”

    自🍙己大約是忘了當(dāng)年鄒忌的話，毫不遲疑地收下了稱贊：“是啊，他們也總認(rèn)為我的氣度勝過他們啊！”

    那時候，妻子笑得很開心。

    有🎛一天，自♓🤪♏己調(diào)笑般地對她說：“你暫且忍一忍如今的饑寒，日后我定當(dāng)位列🚸🤘三公，只是不知道到時候你是否做得來三公夫人哩。”

    韓氏只是笑著回答道：

    “我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看著妻子剛😢🎌🏖嫁進(jìn)來時美麗📂大方的容顏因為辛苦的歲月逐漸老去，山濤沉默了許久，于是他出仕了。

    有人說他之🙃👈前的一切都是做假，是“假隱”，來沽名釣譽(yù)，不過🎮是一條為功名所吊的狗。

    他們說是，那便是吧。

    想到嵇康剛才的話，山濤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起碼世界上，不缺少理解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這就足夠了。

    嵇嗣宗，此時也找🍯🍋到了自己的路🏦🍵🔝吧，不會再像之🕘🤽前那樣行至窮途而大哭了吧。

    明明比我還小五歲，就不要再老是暮氣沉沉了。

    山濤沉默地走著，腳下🔹🌙🐦的步伐越走越穩(wěn)，哪怕🔒⛳👿四周已經(jīng)是殺聲震天。

    他已經(jīng)沒有辦法再回頭了，他不能像🛄🌭🥂阮籍一樣，因為對方是被迫的，有可以回頭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是自己主動湊上去的，卑賤不堪的功狗。

    “五十歲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孔子曾說過“五十歲當(dāng)知天命”，但直到今🎿日，山濤卻還在苦苦求索著。

    在司馬氏👚🕥😺勢大的時候，有一個聲音一直誘惑著他：

    “出仕即濟(jì)世，舍名⬅去安民。輔佐司馬氏，也是個不錯的選擇。”

    輔佐司馬氏……

    雖然此時山濤的心已冷如冰鐵，但仍感💒🥡🍀到了微微的諷刺。

    山濤想起阮籍前幾天來拜訪自己，一向醉醺醺的👿🍖他居然要反了，明明一直受🏑👀🦃到司馬氏的“恩惠”，真是不忠……

    但，真是了不起啊。

    四周的叛軍似📭🎑🔋乎認(rèn)出了山濤，有人🎬👋在喊什么，看到了他就僅此一人，沉默著給山濤讓開了道路。

    山濤要去大將軍府，要向大將軍表明自🏎🍡己的忠心。

    如果司馬氏🌎勝了，他就是忠臣，是義士，他的老母妻兒👰🚕都會被厚🤴✂待。

    如果曹氏勝了，嵇康會替他照顧這些人的。

    “噗嗤……”

    山濤感覺自己的腰間中了一刀，🧗🥒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走到了大將軍府外，戰(zhàn)況最為激烈之⛓地，兩軍人馬在狹窄的巷中展開廝殺，于是再也沒有人會顧忌到這樣一個老人，也無人去主動避讓。

    血開始汩汩地流出來，從破舊且臟污的官服里。

    山濤停在那里，他已經(jīng)走不動了。

    在他面前，許許多🚍多的人走過去，劉伶舉杯，阮籍哀嘆，嵇康鼓琴而歌之🐧📜👳，四面的竹子又長高了，青翠可人。韓氏抱著他們最小的孩子山簡沖自己招手。

    山濤半跪在地上，想起自己主動找到司馬師的那天，他那時候想的是🎊👹⛏：

    那應(yīng)該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背叛曾經(jīng)的自己。

    他做到了。

    從大將軍府的閣樓上，箭雨飛馳而下，一支利👶🔬箭穿過了山濤的頭顱。

    尸首撲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大將軍司馬師任命🏂👛，四十歲出仕，由茂才轉(zhuǎn)任郎中🏑再授從事中郎的山濤死去了，死在大將軍府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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